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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私家园林艺术精神(八)

作 者:饶 红

循环往复的时空观念

 

堆山理水(一)

中国私家园林,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纵情山水的隐逸生活,在城市中的缩影,是典型的“城市山林”。因此,中国私家园林,它的出发点和归宿,都应该是“山水园林”。但是,如果我们到现存的中国私家园林里走走看看,则不难发现,在这些私家园林中,似乎并没有真正的“山水”,尤其是没有真正的“山”。这似乎和“山水园林”是相差甚远的,其实不然。只要我们把中国私家园林看做一个“壶中天地”,就不难理解中国私家园林的“山水”了。


计成在《园冶》中,把园林的择地分为山林地、城市地、村庄地、郊野地、宅旁地和江湖地等六种,并认为“城市地”不宜筑园。“市井不可园也,如园之,必向幽偏可筑,邻虽近俗,门掩无哗”(计成《园冶》)。但无奈的是,中国私家园林,由于是典型的“城市山林”,因此,不可避免地选择了“城市地”和“宅旁地”。小到残粒园,大到拙政园,都是“城市地”和“宅旁地”。而且,中国私家园林大多集中在江南文化昌盛,经济富庶之地。这就决定了两个特点,或者说是两个致命的弱点。其一,由于中国私家园林大多是“城市地”和“宅旁地”,因此占地不可能太大,现存最大的拙政园也就78亩,而且分为四个区域,而最小的残粒园仅140平方米。其二,江南地处长江下游平原,城市都处在平原之中,除了虎丘、天平山等这样的风景名胜,其它园林基本上都在平地之中。而严格意义上来讲,虎丘、天平山并不能算是私家园林。这就导致了中国私家园林只能在“咫尺”之中造一个相对独立的“壶中天地”。也因此,作为中国私家园林灵魂的山水,也只能是“意向山水”、“心境自然”了。


山水,是中国私家园林的灵魂,堆山理水,是中国私家园林造园的首要任务。不仅私家园林,皇家园林也如此。但皇家园林因为占地广大,财力雄厚,因此,可以造成真山真水,如颐和园(占地4395亩,为拙政园的56倍之多)。颐和园挖昆明湖而堆成万寿山,可谓是真正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计成《园冶》)。昆明湖水面广达3300亩,大到慈禧太后可以让大清国在里面操练水兵。

水战原非陆战同,昆明缅想汉时功。

谁知万里滇池远,却在堂阶咫尺中。(清.光绪)

这是清末光绪帝看了水军操练后有感而发所做的一首诗,名为《昆明池习水战》。而万寿山高达59米(虎丘山的海拔高度也不过35米),要爬山万寿山,也要费些力气。但地处江南,广仅十数亩甚至几分地的私家园林,显然就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了。于是,只能在“意境”、“意向”、“精巧”等方面做文章。从而造就中国私家园林堆山理水的独特独特方法和审美意向。


颐和园中的昆明湖与万寿山


“约十亩之基,需开池者三,曲折有情,疏源正可”(计成《园冶》)。“开池”即“理水”,几乎是造园的开始和第一要义。因为在平原地区,唯有开池“理水”,才能有土“堆山”。有山有水,方能“寄情山水”,也才能称之为园林。而十亩之园,开池者三,“余七分之地,为垒土者四”(计成《园冶》)。因此,造一个园林,开池垒土,堆山理水之后,园林的基本格局也就定了。拙政园、退思园、网师园等,都是典型的例子。


拙政园是现存苏州园林之最大者,因此,可以开挖较大的水池,开挖的水池大,也就意味着可以堆出一定体量的小山,其它私家园林就几乎不可能做到了。于是,雪香云蔚亭和北山亭都可以建在堆出来的小山(也可以认为是小岛)上。而荷风四面亭则因要应“荷风四面”之景,并没有建在山上,而是立于近水(荷塘)处。见山楼也可以“依山就势”,使得二楼必须通过后面的假山或者复廊才能到达,以到达循环往复的效果。

拙政园平面

拙政园中部及西部平面图


雪香云蔚亭3

立于“山”上的雪香云蔚亭


拙政园北山亭

拙政园北山亭


拙政园见山楼4

“依山就势”的见山楼


拙政园见山楼2

见山楼底层平面(底层并没有楼梯上到二层)


拙政园见山楼3

见山楼二层平面(必须通过假山或者复廊,方能上到二层)


苏州同里的退思园是以水为中心,建筑沿水面展开而建的典型代表。但毕竟园子不大,虽然开挖了较大的水面,也不能像拙政园那样堆出小山,于是只能依靠“假山”了。也因此,在绝大部分中国私家园林中,“假山”代替了“真山”而成为造园的重点要素。退思园的“眠云亭”,顾名思义,应该立于高山之上,只有位于高山之上,方可“眠云”。但由于园中无山,因此,只能立于“假山”之上。于是,所谓“眠云”只能是想象中的“意境”,望梅止渴罢了。

退思园平面2

苏州同里退思园平面图


退思园眠云亭

立于“假山”之上的眠云亭


苏州网师园也是以水为中心的园子,但水面不大,堆不了山,也只能依靠假山造景了。

 

   网师园平面2

苏州网师园平面图


网师园殿春簃冷泉亭

网师园中的假山


以“假山”代替“真山”,是中国私家园林的共同特征,也是中国私家园林居于“城市地”和“宅旁地”的无奈之举。但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假山”代替真山之后,便成了中国私家园林的一大特色。虽然是“假山”,但聊胜于无,更何况,中国人对“假山”,的欣赏,犹如中国人对“山水画”的欣赏一样,并不在乎它的真假,而更在乎它的“意境”和“意趣”。正如我们欣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其实我们并不在乎黄公望所绘是不是富春江两岸的景色,也不知道他所绘的是哪一段,真不真实。只要我们能领略到那烟波浩渺的意境和心如止水的心境,从而引起共鸣,就足够了。因此,在中国,只要有水,有山(假山),有筑(哪怕是一座亭子,甚至是半亭),只要处理得当,正如计成所说的“精在体宜”,就可以成为一座完整的私家园林,而不论大小。如壶园、残粒园。

富春山居图

富春山居图


苏州壶园,占地仅300平方米,却被刘敦桢先生誉为“小园用水池为主景者以此为佳例”(刘敦桢《苏州古典园林》)。因园极小,开池之外,所剩无几,也只能用“假山”来代替真山了,而且假山还不止一座。于是,有山,有水,有廊,有亭,再围之以墙(或建筑),一个独立而完整,精巧而别致的园林就成立了。

壶园(刘敦桢)

苏州壶园鸟瞰图(刘敦桢《苏州古典园林》)

 

苏州壶园平面及鸟瞰

苏州壶园平面及一景(张家骥《中国造园史》)


中国私家园林不仅仅是一座观赏性和游览性的园林,还是一个“壶中天地”,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乾坤”,一个“世外桃源”。只有当你把它当做一个“壶中天地”的时候,一湾浅池,才可以视之为烟波浩渺的湖面,一段溪流,方可作“濠濮间想”,一座假山,方得有“冠云”之势。也因此,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中国私家园林里的假山,要以“瘦、皱、漏、透”为美了。因为假山实在太小了,只有“瘦、皱、漏、透”,才能有想象的空间,才能想象出“云山雾绕”、“层峦叠嶂”的“意境”。惟其如此,我们才能理解苏州留园的“冠云峰”和苏州狮子林等中国私家园林的诸多假山。另一方面,中国私家园林的假山,大多用“太湖石”,而“太湖石”要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岁月的磨洗,流水的冲刷,才能呈现出“瘦、皱、漏、透”的效果。因此,中国私家园林的“假山”,除了有“空间的意向”,还包含了“时间的流逝”。于是,当我们凝望留园的“冠云峰”时,我们才能有“峰从何处飞来?”的疑问、想象以及审美。事实上,当我们游览中国私家园林时,既要“游乎其中”,又要“观乎其外”。游乎其中时,中国私家园林是一座“城市山林”,一个“壶中天地”,一处“世外桃源”。观乎其外时,则可以视其为一座大的“山水盆景”,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卷。而且,中国私家园林还是典型的“文士园林”,因此,不论“游乎其中”还是“观乎其外”,都要有一颗“文士”的心,要对中国的历史文化有一定的理解。要有忧国忧民的文士情怀、纵情山水的隐士情怀、明心见性的禅士情怀。惟其如此,才能更加全面而深刻地领略中国私家园林的艺术精神。如此,当我们行到妙处时,才能相视莞尔,心领神会,发出会心一笑。(待续)

留园濠濮亭

留园濠濮亭(因水的存在,而可作“濠濮间想”)

 

冠云峰与玉玲珑

苏州留园“冠云峰”与上海豫园“玉玲珑”(《中国园林艺术》安怀起、王志英)


四川巴东无源洞飞瀑与苏州狮子林瀑布

中国私家园林“山水”所要表达的“意境”(《中国园林艺术》安怀起、王志英)


山水盆景

典型的中国山水盆景(《中国园林艺术》安怀起、王志英)


狮子林假山5

苏州狮子林的山水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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