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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私家园林艺术精神(四)

文字:饶红

 四、寄情山水,咫尺山林

(一)、寄情山水于诗词

如果说,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在社会动荡的时代,导致了“纵情山水、归隐田园”的“隐逸”文化和隐居生活。那么,在社会趋于稳定繁荣后,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则导致了“寄情山水,咫尺山林”的“隐世”文化和“园林”生活。而对山水的寄情,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诗词、绘画和园林。

 

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发展,在经历了魏晋南北朝的分裂动荡之后,隋唐归于大统,至唐朝,发展到了封建社会的鼎盛时期。贞观之治,使中国古代封建社会达到了空前的繁荣,国家强盛,生活稳定,社会富裕,文化自信。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之下,人们的思想观念自然要发生改变。自然,在一个富足而安稳的社生活,人们已经不再需要为了“避祸”、“避世”而隐居深山,归隐田园了。深受儒家文化熏染的文人士大夫更希望实现“修、齐、治、平”的人生理想。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然而,“天人合一”的生存理念是如此深入人心,已深深扎根于中国人的心中,流淌在中国人的血液里了。因此,即便是在繁荣如唐朝的鼎盛时代,中国文人士大夫在治国安邦的同时,仍然对自然山水有深情的向往。不同的是,这种向往已不必隐居深山,而是在闲暇之余游览名山大川,感怀之余,写下动人的诗篇。或者结庐山林,偶尔小住,寄情山水,抒发情感。而抒发情感的最好方法,一是写诗,二是作画。而王维,正是杰出的代表。正如苏东坡所言:“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


王维《江干雪霁图劵》

如果说,陶渊明是“纵情山水,归隐田园”的典型代表,那么,王维则是“寄情山水,咫尺山林”的典型代表。王维可谓少年得志,状元及第,平步青云,官至宰相。这也是中国古代读书人的理想图景。安史之乱后,王维常居“辋川别墅”,集诗成《辋川集》,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这同样也是中国古代读书人的理想图景。也是中国古代私家园林得以发生,发展的直接而主要的因素。作为官员,王维官至宰相;作为画家,王维的画,画中有诗,并著有《山水论》、《山水诀》;作为诗人,王维的诗,诗中有画,留下了大量令人沉醉的优美诗篇。尤其是其山水诗,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写景抒情,皆成妙境。正如唐代殷璠所言,“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句一字,皆出常境。”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鹿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竹里馆》)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山居秋暝》)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涧》)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终南别业》)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王维对自然山水的理解与向往,已然不同于陶渊明。如果说陶渊明是回归自然,纵情山水,与山水融为一体,达到生存上的“天人合一”。那么,王维则是洞悉自然,寄情山水,与山水形成心灵的共鸣和对话,达到心灵上的“天人合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写下《归去来辞》,实实在在地过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而王维虽常居“辋川别墅”,以陶渊明自况“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却并未辞去官职,也未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可以说,自有唐一代以后,“纵情山水,归隐田园”的“隐逸”文化虽然还在,且未曾中断,并一吸引响着中国古代的文人士大夫。但“隐逸”生活,几乎如海市蜃楼,虚无缥缈,无迹可寻,只能最终寄托于诗词、绘画、园林之中。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贾岛《寻隐者不遇》)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王勃《山中》)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常建《题破山寺禅院》)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孟浩然《宿建德江》)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宗元《江雪》)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山行》)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题西林壁》)

      

          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

          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

          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辛弃疾《鹧鸪天.博山寺作》)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范仲淹《苏幕天》)

 

     但其实,贾岛不见得在深山的松树下问过童子。孟浩然也只是“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偶尔为之而已。李白游山玩水,有时竟是“梦游”。虽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但毕竟也没有像陶渊明一样归隐田园。柳宗元也未必曾“寒江独钓”。苏东坡豪放洒脱,文采风流,参禅悟道。虽才华横溢,傲视当时,却屡遭不幸,差点性命不保,最后一贬再贬,直至天涯海角。但即便是这样,也未辞官做一个真正的“隐士”。虽然林语堂也认为“苏东坡最可爱,是在他身为独立自由的农人自谋生活的时候”(林语堂《苏东坡传》),但苏东坡何曾做过真正的农人。林语堂认为,在中国文人中,苏东坡是最接近陶渊明的,但单凭苏东坡没有像陶渊明一样辞官归田这一点,我以为就有了很大的不同。而且,苏东坡还幻想着“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洗儿诗》)。可陶潜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于是,中国文士阶层对自然山川的向往,对归隐田园的暗恋,遂由实实在在的辞官归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逐步蜕变到与自然的心灵交流与对话,而这种交流与对话,往往还是虚拟的、自况的、有时甚至是无奈的悲叹与寄托。曾经豪情万丈,仗剑天涯“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的李白;一腔热血,一心报国“醉里挑灯看剑”的辛弃疾等文士,虽然吟出了最美的诗篇,成为千古绝唱。也想“人间走遍却归耕”,但都未能像陶渊明一做一个真正的隐士。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独坐敬亭山》)

 

问何物、能令公喜?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辛弃疾《贺新郎》)


    林语堂说:“中国人由心里就赞美头戴斗笠,手扶犁耙,立在山边田间的农人------倘若他也能作好诗,击牛角而吟咏”(林语堂《苏东坡传》)。这倒是不假,因为这样的形象,其实就是陶渊明的形象,就是一个“隐士”的形象。然而,随着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的繁荣和稳定,即便只剩下半壁江山,中国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产生真正“隐士”的土壤。于是,自魏晋陶渊明以后,中国古代的文士士大夫以陶渊明自况者,可以说不计其数,但真正做到如陶渊明一样的,却寥寥无几。中国的文人士大夫对“隐逸”文化的恋慻,只能寄托于诗词、绘画、园林之中了。

     

由此可见,从“纵情山水”到“寄情山水”的转变,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由分裂动荡到统一繁荣的必然结果,也是中国封建社会发展的历史必然。这种转变,逐步发展,使后来的古代中国文人士大夫不再需要不食人间烟火,隐居深山,过清贫而自然的生活。而是谋求在尘世中寻求模拟自然山水的小天地,以达到“寄情山水”的心灵慰藉。这个慰藉心灵的“小天地”,便是我们今天所说的,至今还有遗存的,在世界上独树一帜的“中国私家园林”。而中国私家园林与诗词、绘画、楹联、匾额的交融与结合,无疑成了中国士大夫“修齐治平”之后“告老还乡”,或者“官场失意”时“解甲归田”的最理想的安身之所,城市中的“世外桃源”,替代“山川田园”的“咫尺山林”。

 

 闻名遐迩的拙政园,1997年即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即为明正德初年因官场失意而解甲还乡的御史王献臣所始建。意取魏晋潘岳《闲居赋》“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其后几经沧桑,几近荒废。明崇祯四年,东部荒地十余亩被刑部侍郎王一心买去。王一心擅长丹青,对已然荒废的园林重新布局,精心营造,于崇祯八年完工,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之意,名之为“归田园居”。也不过是对“纵情山水,归隐田园”的“隐逸”生活“画饼充饥”式的慰藉罢了。

 

拙政园梧竹幽居


拙政园函青亭

 


拙政园香洲

 


拙政园小飞虹

 同样,2001年被列为《世界遗产名录》的苏州同里退思园,也是清光绪年间(1885年)安徽兵备道任兰生被内阁学士周德润弹劾,革职还乡后,花十万雪花银所建造的一座典型的中国私家园林。说其“典型”,是因为退思园园虽不大,但园内亭、台、楼、阁、廊、坊、桥、榭、堂、房、轩,一应俱全。几乎囊括了中国私家园林的所以造园要素。这在现存的中国私家园林中是不多见的。退思园取名“退思”,显然是被弹劾革职之后的“反思”,意取《左传》:“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之意。其弟任艾生哭兄诗有“题取退思期补过,平泉草木漫同看”之句。但显然,古代中国的士大夫在“告老还乡”或“解甲归田”之后,他们的“退思”、“反思”,绝不仅仅是“退思补过”这么简单,更多的是对人生价值的重新思考,对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从未泯灭的自然山川、乡间田园,在心灵上的“返璞归真”。因为,只要你去退思园里游览一番就不难得出结论,纵然有“退思补过”,“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意的匾额楹联,但构思精巧,布局得当,环水而筑,花十万银子说建造的“退思园”可谓赏心悦目,令人流连忘返。这样的“退思园”,真的能起到“退思补过”的作用吗?更不用说,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退思草堂”无疑是华丽的宫殿,一点都不“草”。(待续)

 


退思园,远处为揽胜阁

 


退思园,由揽胜阁对望

 


退思园一景

 


退思园退思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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