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ews-主张-观点

何处宜品茶

图文/饶红

近日偶然在某公众号上看到笔者十年前的设计作品,苏州本色美术馆。惊喜慨叹之余,写了一篇小文《苏州本色美术馆的本色设计》。说来也巧,多年未联系的老朋友在别处看到了拙文,于是引出这段建筑茶话。

朋友说,她喜茶,有一台湾很有名的茶人多次强烈推荐她去参加近年来在苏州本色美术馆举行的茶会,并说本色美术馆是一个非常值得去的地方。这使我在惊喜之余,有些惊愕。苏州本色美术馆固然设计得有些味道,反响颇佳。但是,那是个适宜品茶的地方吗?

 苏州本色美术馆

 正如笔者在《苏州本色美术馆的本色设计》中所言。虽然在设计之初,建筑功能有很多不确定性,但也从来未曾考虑过品茶的功能。那么,既然现在已经在本色美术馆品茶了,而且名声鹊起,有声有色。可见,建筑的功能是可以转化的。

 据“茶语网”报道,2016年5月28日在苏州本色美术馆举行的茶会,参加者达1000余人,且有来自海内外的50多位茶人参加,可谓盛况空前。可惜我事先并不知道,不然真应该去看看在一个美术馆举行茶会是什么状况。从报道来看,茶会除了品茶之外,更多的是讨论、演讲、表演等活动。或者,品茶已成次要。但若以品茶而论,苏州本色美术馆确乎不是一个品茶的好地方。

2016528日苏州本色美术馆茶会盛况

那么,何处宜品茶?

茶,号称“国饮”,中国人喝茶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唐人陆羽写了专著《茶经》,奠定了其茶圣的地位。《茶经》上说,神农时就饮茶了(《神农·食经》:“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云南多地还有1000多年前人工栽培的古茶林、茶树。但是,若与酒相比,茶似乎要逊色一些。酒话、酒事、酒诗多如牛毛,但茶话、茶事、茶诗却要少得多。“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茶亦醉人何必酒,书能香我何须花”,虽茶酒同论,但毕竟少见。

说到茶和酒,李泽厚先生有一个精当的比喻,他把中国传统艺术比喻为茶和酒。典型者如杜甫和李白。杜甫似茶,李白如酒。李白如酒,自不待言,封为诗仙,名副其实。“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举杯邀明月”,所举的杯自然是酒杯。传说中李白也是因酒醉水中捞月而死,如果是真的,也可谓死得有诗意、死得其所。据说杜甫喜茶,并亲自采茶、制茶。但杜甫的茶事,恕我寡闻,很难寻觅。杜甫既为诗圣,诗作甚丰,但茶诗聊聊。“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石阑斜点笔,桐叶坐题诗。翡翠鸣衣桁,蜻蜓立钓丝。自逢今日兴,来往亦无期。”( 《重过何氏五首》之三)是罕见的一首。但这首诗有一个好处,点出了品茶的地方------平台。这是极其重要的。以此诗而论,杜甫确实是懂茶的。

诗仙李白真如酒


诗圣杜甫酷似茶

古时的茶坊酒肆,自然是饮酒喝茶的地方。但那是平头百姓,贩夫走卒,甚至梁山好汉常去的地方,于文人雅士的品茶不太相宜,甚至也不适合文人雅士饮酒。宋江算不上文人雅士,在浔阳楼饮酒提了反诗,险遭杀身之祸。相比之下,王羲之等人的兰亭雅聚,何等风雅。以至于《兰亭集序》横空出世,成就空前绝后的千古名书,亦成千古佳话。但是,虽“流觞曲水”,却也未说清楚饮酒的具体去处。

魏晋文人旷达放逸,随性冥玄,狂放不羁,品茶似乎不适合他们,唯有饮酒,一醉方休,方显本色。竹林七贤常聚竹林饮酒,放浪形骸,东倒西歪也无所谓,反正是在野外,免得杯盘狼藉,不可收拾。但这样的地方,过于空旷,不着边际,无所依托,似乎也不宜品茶。也可以说,饮酒此事,在什么地方饮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和谁共饮。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劝君更尽一杯酒”。这样的情况下,往往“一醉方休”,“不醉不归”,酒醒时不知身在何方。“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哪里还记得饮酒的地方。因此,在找不到“知己”的情况下,不如独酌,自斟自饮。“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醉里挑灯看剑”,都是独饮。一个人独酌,往往“借酒消愁愁更愁”,也就不在乎饮酒的地方了。刘伶经常喝的烂醉如泥,“以天地为屋宇”,那管身在何处。而品茶则不同,虽然品茶也讲究人选,也可以自斟。但无论三五雅聚,鸿儒谈笑,还是一人独自品茗,都是心无旁骛,恬静安宁,或者心有牵挂,若有所思。心境如是,自然要讲究品茶之所在。

民间茶坊酒肆


旷野兰亭雅聚

王羲之兰亭集序摹本

竹林七贤,放浪形骸

 旷野不宜品茶,室内品茶又如何呢?

茶之为物,集天地之灵气,得自然之精华,以甘泉冲泡之,方为茶饮。“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 此物信灵味,本自出山原。聊因理郡余,率尔植荒园; 喜随众草长,得与幽人言”(《喜园中茶生》唐·韦应物)。

 上等之茶,虽产地、采摘季节、时间、制作方法等各有讲究,但须是一尖一叶,方为上品,是为茗。因此,品茶亦称品茗,品好茶之谓也。但是仅有好茶,仍不能成饮,还须得好水。陆羽《茶经》中有“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三分法,显然过于简单。王安石为了泡皇帝所赐的阳羡茶,要苏东坡为他从千里之外的长江三峡带一瓮“中峡水”。但苏东坡自作聪明,带了一瓮“下峡水”糊弄王安石,岂知王安石一泡便知有假,可见对水之讲究与门道。《红楼梦》中,妙玉对水的讲究更是到了苛刻的程度,连黛玉也被她嘲笑。她用的水“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 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并笑黛玉“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淳,如何吃得”。

 可见,茶也罢,水也罢,都讲究得自然之精华。中国人崇尚自然,追求“天人合一”。茶固然治过,水固然煮沸,治过的茶经煮沸的水一冲一泡,还原成一种奇妙的自然状态,视之赏心悦目,闻之暗香浮动,饮之回味悠长,方为品茶。而室内品茶,不是隔离了大自然么。可见,室内品茶也不是好地方。偏偏妙玉他们品茶的地方是在耳房,是最不宜品茶的地方,这就配不上她的好茶和好水了。由此窥之,妙玉虽自命清高,眼睛长在头顶看不起人,但仅凭在耳房中品茶,而且还是夏天,就俗不可耐。难怪曹雪芹给她下了“欲洁何曾洁? 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的判词。

耳房品茶固然不宜,厅堂又如何呢?

厅者,乃接待客人、议事、甚至宴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虽然比室敞亮、开阔,但空间过大,也过于正规,于讲究归隐田园、天人合一的文人雅士品茶也不相宜。堂者,乃家庭之公共空间,也是供奉祖宗排位之所,中国古代讲究礼,有严格的等级制度,家庭中也讲究长幼有序。因此,堂中座次分明,严正对称。这样的地方,等级森严,空间拘谨,束缚甚多,更不宜品茶。

中国传统厅堂,不宜品茶

说到这里,对中国传统建筑文化有所了解的人们应该大概能知道何处品茶最佳了。那就是“轩”。是何道理?

 轩,本义为中国古代一种前顶较高而有帷幕(顶棚)的车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轩,曲輈藩车。《说文解字》 ),后转义颇多。这里所讲的轩,主要指以敞朗为特点的建筑物。在中国传统建筑中,轩既可以是独立的建筑,也泛指厅堂前的敞廊。其特点是比较随意,且最大限度地接触自然。明代计成在其《园冶》中说:“轩式类车,取轩轩欲举之意,宜置高敞,以助胜则称”。不仅指出了轩的形式和建筑意义,还点明了轩所处的位置,可谓言简意赅。由此,我们大概可以知道轩的特点。其一,开敞明朗,在室内与室外之间,类似现代建筑中所说的“灰空间”;其二,比较随意,建筑形式,经营位置,都可因地制宜。体量可大可小,形式多样,常用卷棚屋顶(卷棚屋顶是中国传统建筑中等级最低的屋顶形式,亦是最随意的屋顶形式),位置可高可低,既“宜置高敞”,也可以临水而建;其三,可独立而筑,亦可与厅堂结合。这样的建筑,难道不是闲散田园、品茗会友、谈古论今的好地方吗?因此,轩,既宜体悟“沧浪之水”,会心“濠濮间想”。又不妨虽处江湖之院,而思庙堂之高。在轩中(包括轩外之台)品茶会友,谈古论今,甚而凝神静思,悟道参禅,都是绝妙的去处。令人如沐春风,心旷神怡。在中国古典私家园林中,轩是一种常见的建筑。苏州留园中就有三处:辑峰轩、闻木樨香轩和绿荫轩。虽形式各异,位置不同,但都敞朗自由,得自然之趣,都是品茶的好地方。辑峰轩不妨品茗其间,与峰对辑,智者乐山;绿荫轩品茗之余看“流波漾倒影”,听“时鸟送好音”,仁者乐水;闻木樨香轩则闻秋桂清香,品一杯清茶,悟道参禅。余者如苏州网师园之竹外一枝轩;苏州拙政园倚玉轩;扬州个园宜雨轩等等都是品茶赏景的好去处。

苏州留园绿荫轩

网师园竹外一枝轩

拙政园倚玉轩,轩外有廊(此玉者,竹也)

扬州个园宜雨轩,轩外有廊,轩前有台。春风拂水,台上品茗;春雨润物,轩中饮茶,可谓雨晴皆宜。

 若仅以接近自然而论,亭似乎更胜一筹。但一般来讲,亭之空间比较狭小,若多人坐落品茶,便觉局促,铺陈不开,有碍挥洒。亭者,停也。亭中赏景遐思,或园中赏亭论景,似乎更宜。苏州拙政园中有一小筑------与谁同坐轩,虽名为轩,实则是亭,而且是一扇面亭。若在此轩(亭)中品茶,亦未尝不可,但只适合于独饮,与清风明月为伴。

苏州拙政园与谁同坐轩

然而,在中国现代建筑中,轩已难得一见,佳构更如凤毛麟角。得轩之真味者,莫如“何陋轩”。何陋轩,为已故建筑学家,同济大学教授冯纪忠先生的代表作。其建筑造形虽然与中国传统园林建筑之轩大不相同,甚至显得有些另类,但其空间趣旨,文化意义,艺术精神,自然品性却是一脉相承的。虽毛竹梁架,茅草屋顶,不拘成法,却古朴自然。与四周景色互相辉映,融为一体,浑然天成而别有风致。看似简陋,实得轩之真趣。正如孔子所云:“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现代茶轩(这是难得一见的,适宜品茗的现代设计)


何陋轩

 “心有千百偈,不如吃茶去”。

©2016 昆明新正东阳建筑工程设计有限公司   滇ICP备14000856号. 技术支持 云南实创电子